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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007-07-07 14:37:12]
原创 |  天气:晴天  晴天  |  心情:开心
{蝶变}

  苏黎在洁白的床上睡得安稳。叫也叫不醒了。

 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,我就这样隔着病房的玻璃窗看你。
  你的头被纱布层层地包裹着,鼻子里插着细细的氧气管,手臂上的药水滴答滴答地通过血管输进你的身体里。你的脸圆润洁白,只是隐去了原有的桃红。睫毛覆盖着,依然如婴儿一样的甜美。
  我对你笑笑。苏黎,再见。
  
  窗户外面的是苍茫的大雪,雪花大而薄,一片一片慢悠悠地向下垂。街上汽车的尾灯亮起一片红色,点燃了雪花,掐灭了黄昏。
   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。

  再见。
  苏黎。
  再见。


      {1}

  认识苏黎那年,我15岁。

  印象里的夏天尤其闷热。
  午后的教室里,大家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拿书本扇风。哗啦哗啦。风吹到脸上也都是湿粘的。
  女孩跟在班主任的身后走进来,牛仔短裤,白T-恤,黑发剪得碎碎的。眼睛很明亮。“我的名字是苏黎”她停顿了一下,笑得有点局促。“从上海来。”
 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,盯着她看,蹙着眉一分一分地盯着她看。
  班里也一下乱了起来。

“哎哎,顾若夕,这新来的跟你怎么长这么像呀?”
“恩,就是。不过比你白一点而已。”

  我呆呆地看着她。
  插班生也望向我,愣了一下,笑了。
  阳光自窗外杨树的缝隙里漏出来,洒在这朵笑上。眼睛鼻子都沉到阴影里去了,只有小小的一排浪花在光线里闪。很多年后,我回忆起这个上海女孩,最先从脑海中浮起的,还是这朵笑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{2}

  其实苏黎要比我好看得多。

  小而圆脸蛋粉润得像只饱满的桃子,嘴唇有些厚,总是向前嘟起来的,等着人吻的样子。要说像,也是眉眼之间,神情有几分相象罢了。
  苏黎说软塌塌的江南口音的普通话,糯米糕一样粘粘甜甜的语气,每一句都像是在撒娇。
  “夕夕呀,把笔记借我嘛。”
   “夕夕呀,陪我去吃饭好不好啦?”

   苏黎说话的时候喜欢跟我手勾手,走路的时候也要用圆润若肥藕的手臂绕着我黄而瘦的胳膊。我也喜欢被她这样绕着。她的皮肤总是凉凉的,很舒服。

  我们手钩着手去天桥底下吃正宗的灌肠。淀粉混上花椒水作成的长条被切成一块一块下油炸,沾了蒜汁吃尤其好味;华天的外卖窗口还有凉糕、豌豆黄和甜腻腻的猫耳朵,两口便能吞一个下去。苏黎吃完摇摇头,“还是太淡,不够甜。”;去地安门的馄饨侯吃虾仁馄饨,东安吃油茶……两个女孩子在一起,总是跟吃分不开的。    
  “北京么,漂亮是漂亮的。小吃么,就没有我们那里的味道好呢。”苏黎用勺子挖着炒肝往嘴里送。我撇撇嘴不去理她,她便拉我去在超市里买了青菜和鸡翅,去她家烧蜜汁鸡翅给我吃。苏黎的房间清新整洁,养在窗口紫色的风信子味道又甜又暖,香气充满里整个房间。
  我们会在周末的时候,手拉着手坐七站的公共汽车去君太西单,把着橱窗看里面漂亮的内衣和香水。 会逃课去“海图”看书。踢掉凉鞋,穿着裙子坐在凉凉的大理石窗台上捧着书来看。从上午看到太阳偏西,苏黎最爱的是海明威,而我喜欢张爱玲和红楼。
  
  班里的同学都说,苏黎和顾若夕两个,才刚认识就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了。

  十五到十八岁,是我跟苏黎相依相伴的三年。
  我的话很少,而苏黎是开朗热烈的。
  我常觉得,苏黎就像她养在窗台的风信子一样,香气浓烈而直接,永远迎着阳光噌噌地向上生长。

  我们高二的时候,苏黎开始了她的第一段恋情。

  对象是大我们一届的校篮球队队长,男孩高大黝黑,笑起来牙齿格外洁白。
  每天放学后他总会在班级的后门等,手里拿着苏黎喜欢的绿茶;会为她一点点的情绪变化而挠头发烧,高大男生眼里无辜而不知所措的目光让人忍俊不禁。
  我学苏黎上海话的口音打趣道:“哦哟,小姑娘家不要这样的嘛,男生都要哭出来了啊。”苏黎若无其事地朝我弄眉挤眼:“那你家韩放呢?”

  韩放。
  我转过头,看到拥有这个名字的男生正爬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沉眠。头枕着纤细修长的胳膊,根根直立的短发毛茸茸的,让人看了想要伸手抚摩。
  韩放。
  高二年级无人不晓的男生。
  数学物理竞赛从不空手而归,拥有好听的歌喉,一手漂亮的好字,还常常策划主持学校的各种晚会。
  老天对他似乎特别偏心。
  韩放。
  顾若夕怎么配得上韩放呢?学校的同学都这么说。我知道。在学校里,你是最耀眼的明星。

  可你却伸手抓住我的手腕。眼睛笑笑的。若夕,我就是喜欢你。


     {3}

  因为卑微,我始终不敢拉起韩放的温暖。
  苏黎说过,顾若夕,你对感情还真的像傍晚的太阳一样啊。
  畏首畏尾,浅淡而模糊,但却持久。
  你的爱情低调得成了隐痛。


  是冬天,彼时的我们已在大学里度过了一多年的光阴。
  苏黎留在北京学广告。我南下,在杭州学习法律。

  南方的冬天阴冷潮湿。我开始想念北京冬日里暖暖的阳光。
  我不断地写信给苏黎 。告诉她我去了上海,在皇城庙吃了小吃,去过了外滩和张爱玲故居。告诉她我现在的生活里的琐碎,西湖的断桥如何如何,学校的课程如何如何。寝室的同学又如何如何。
  还有,最重要的,我非常想念你和韩放。

  1月是苏黎的生日,我寒假回家与她在沿街的小店里喝酒庆祝。
  20岁了哦,今晚她喝了不少的酒。轻轻地笑说。眼睛弯弯,嘴角漾着一枚梨涡,笑声像叮咚泉水。头发做成了栗色的大波浪,很衬她嫩白的皮肤。
  夕夕,你说。你怎么会喜欢韩放这样的男人?她爬在桌上挥舞着手臂,眼睛闭着像是在梦呓。

  韩放只穿白色的衬衫和T-恤…就喝一种矿泉水…
  拥抱的时候也不够有力…分手的时候还会哭的…
  呵呵
  是个…没意思的男人。


  扑簌簌的眼泪为我醒了酒,我费力地把她断断续续没有逻辑的话组合起来。
  浅薄的泪水里,我望向苏黎。
  她嘟着嘴,脸红红地笑着。这笑容在我轻红的眼泪里成了一把尖锐的刀。
  
  站起,转身。
  北京的冬天里的风可以这么燥热。它们呼呼地烧伤了我的脸,生疼。
  我要去哪呢?我直直地走到马路中央蹲了下来。苏黎,我要去哪呢?

  我怎么可以忘记?
  你是争强好胜的苏黎。风信子一样的苏黎。
  我怎么可以忘记。
  你看到同班同学的限量版银链就抓狂,要不择手段的弄到手。过几天就信手丢掉?
  我怎么可以忘记!
  当我们还蓝裙白袜的时候,你就曾问我。夕夕呀,你说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坏习惯?看到别人沉溺的表情就想感受一下别人觉得很受用的东西?

  没关系的,是苏黎,是我最要好的苏黎。没关系的,我是温柔的女子。没关系的。
  我扣着手腕反复呓喃。 仿佛再念一个低垂的咒语。


   {4}

  苏黎在洁白的床上睡得安稳。叫也叫不醒了。
 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,我就这样隔着病房的玻璃窗看你。
  你的头被纱布层层地包裹着,鼻子里插着细细的氧气管,手臂上的药水滴答滴答地通过血管输进你的身体里。

   事故现场的人说,苏黎乱闯马路,被迎面来的卡车撞飞了。
   伤在头部,也许再也醒不来了。
  
 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,我也在场。
  当时我在对街的人行道上等待红灯,苏黎抬头也看到了我,露出笑容。我掉头快步离开。
  夕夕,夕夕。你不要走呀。苏黎急急地叫我。
  然后,就听到了尖利的刹车声。当我回过头,苏黎已经倒下了,血从车轮下一股一股,殷殷地流出来。


  再见。
  苏黎。
  再见。

  如果美丽与残酷必定与青春有关,那请允许我离开。
  十五岁那朵浪花般的笑容,风信子的香气,穿白衬衫男生的温暖,糯糯的微风…请让我带着它们走。
  也许。
   在某一个阳光灼眼的下午,我们会再次遇到。
  你和我对着看看,然后彼此愣住。笑了。


  医院外面,是夕阳的光。细密地铺在雪地上,浅淡而模糊。
  走过去,满地,都是青春的灰尘。

 
 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家族才女小猪绑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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